鱼水盟 作者：王梦

赤壁之火烧醒了一代军神曹操统一天下的美梦，点燃了年青主将周瑜冲天的豪情。也在落魄的皇叔心里点燃了一线希望。
江夏城外的大营里，四处是得胜归来的将士，四处是欢歌笑语。
看！张飞双手各抱一个酒坛，风一般扑到子龙面前：“哈！！四弟，走走，今曰不醉不算得英雄！！”
关平、刘封、周仓以及小将们聚在一处，听糜芳有声有色地讲着拦截曹操军饷的经过，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击节赞赏，直将杯中酒洒向碧落，将青锋斩断坚石。
大营中游走着一队队士卒，今天主公特许，让他们与将士同乐。难得的纵情欢娱，他们追逐着，嬉笑着，将数月前的奔波劳顿尽数化作了兴奋。
刘备背着手站在辕门，目光慈祥地看着这一切，兵卒们向着他挥着兵器，他招招手，点头微笑。人群立时响起一阵欢呼声：“皇叔！”
刘备转过头来，望着堆在营外缴获的辎重，如山相仿，那粮草多得排在江边，把刘备原本虚浮的心压得踏实至极。
后营里还静静地陈放着子龙劫来的六十辆饷银车。这是他兴家的根本呐！
孙乾、简雍执着酒向着他走来。伊籍、糜竺带着醉意也过来了。
“主公！！”简雍深揖一礼。
“主公呀！我跟了你二十年，从没有这么痛快过！痛快呀！”简宪和狂放不羁，喜笑颜开。并不觉得自己这话会伤到刘备。
刘备听了，苦笑一声，真的，他突然感到，宪和说的太对了。这也是自己有生以来最痛快的一天。
“主公！走，你快去看看，公子刘琦在武昌招了十万降卒。十万呀主公。”孙乾激动地有些颤抖。
“好！”简单地一个字，却是刘备翻着心底说出来的。他迈开步子，随着他们走进欢乐的人群。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来，忙停下脚叫过中军官：“军师呢？大家都要给他敬酒呢，他跑到哪儿去了？”刘备笑着说。
中军也笑了：“主公，方才我见众将拉着军师敬酒，军师略饮了几杯好像是回大帐了。”
“这个孔明。”刘备笑望着孙乾等人，“不能让他逃席，今天的主角儿可是他呢。我叫他来。”
众人闻听都大笑起来。
玄德转回身，向着大帐走去。
今天，人们真的是太高兴了，就连护营的兵士都特许去狂欢了。这让平曰里威严肃穆的中军帐显得有些冷落，身后那欢乐的人声也似乎离这里十分的遥远了。
刘备掀开帐帘：“军师……”但是，他的话被映入眼帘的画面生生地压在了喉头。
帅案上功劳簿、帐策、堆积如山，但是已经整齐地摆放在两旁。显然是批阅示下过了。
案后的孔明伏倒在一张打开的地图上，沉沉入梦。
刘备愣了愣，回过身将帐帘紧紧掩住，生怕一丝风吹进帐里。然后他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
孔明睡得很沉，指间还夹着毛笔，刘备轻轻地从他手里抽出笔，低头看着那幅图，重重的红色圈着“油江口”三个字，数条墨线弯曲地沿江上下，正如孔明胸中的条条奇策。
唉，大家都在为了这空前的大胜而欣喜若狂的时候，你却已经为我谋化好了下一步的胜利了么？
一缕微风吹过，灯烛晃了晃。刘备下意识地用手去挡，他想叫醒孔明，让他到寝帐去好好安歇。但是他知道，一旦叫醒了他，他恐怕就再也不睡了。刘备犹豫着，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地盖在孔明身上，哪怕就这么睡一会也是好的吧。你太累了。
江东国险民富，肯和我这个流亡的将军联盟，你费了多少心血？周瑜忌妒你的才华，屡屡生事，你顾全着大局，隐忍不发，你含了多少委屈？七星坛你不眠不休，扭转乾坤，你会不会折损了自己？江上奔波，你一回来就升帐调兵，你难道是个铁打的人么？
刘备的眼睛一阵阵酸涩，他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有负于他，这个年轻的军师。
他原本是属于那清幽的竹林，那断桥红梅，那酒朋诗侣，是自己把他带进了这狼烟不息的战场，这纷乱繁重的军务之中。而我能给你的，竟只有这一袭披风，这片刻的小憩。
刘备轻轻地坐在孔明身边，只想这么陪陪他。让他就这样一梦到天明吧。
可是，远处的人声越来越近了。纷乱的脚步朝着这里过来了。刘备忙站起身迎向外面。想阻住想进来的人群。
“大哥！军师！躲到帐子里去了？快跟我们一起乐一乐！”刘备能阻住人群，却阻不住张飞的高声大嗓。他马上回过头。
果然，孔明全身一震，朦朦胧胧地抬起了头。
“主公？”他揉着眼睛叫了刘备一声，站起了身，身上的披风滑落到地上。孔明忙俯身拾起，不好意思地笑了：“真是，睡着了。主公怎么也不叫我一声。”说着把披风递还给刘备。
刘备走过来接过，微叹了一声，又将披风重新披在他身上：“军师太累了，刚睡醒，还是披着吧。不要着凉。”
正这时，帐帘一起，张飞、周仓两个金刚似的扑了进来。
“哈！大哥、军师！大家都在豪饮，你们却躲在帐里，走走走，今天必要一醉方休！”张飞酒意已浓，上来拉着刘备的手。
“三弟，你尽幸就好。军师多有劳乏，不要让他去了。”刘备拍着张飞的肩。
“哎——大哥！”张飞甩开了刘备的手：“此番大胜，军师当属首功，岂有不饮得胜酒的道理？大家都等着呢，都等着敬军师一杯，军师哎，我看今天你是跑不了了。”
张飞话语未落，果然帐外又是一阵喧哗。
赵云一脸笑容地执杯走了进来。先见刘备、孔明施了礼，然后对着孔明笑道：“军师，云受众人所托，务必请军师去受大家一敬。”
张飞哈哈大笑：“好四弟！你也来了。”他又回身转向孔明：“如何呀军师，赏个脸吧！”
刘备还要阻拦，不料孔明却笑起来：“好！既蒙三将军、四将军大驾亲来，诸葛亮岂能不识趣？”他回头对刘备一笑：“主公。我看，我们也去热闹一回吧。”刘备无奈地摇头苦笑。
“军师！军师！”人群中响起了欢呼，半醉的军士们向着羽扇纶巾的年轻军师送过了满满的酒盏。
书佐小吏们纷纷围聚：“军师，请饮此一杯。”
将士们战甲铿锵地走来。谋士们大袖迎风地走来。
酒！全是酒！一人一盏酒。瓮头春的香气把孔明浓浓地围住。
“多谢众位美意。”孔明执扇于胸，彬彬一礼。
“只是，这样喝法，亮怕是要醉死了。”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亮不善饮，但是今逢大胜，必与诸君共饮一杯，愿主公早申大志！”孔明微笑着向侍卫点头。侍卫忙捧上酒来。
孔明执杯在手：“众位将军，诸位先生，三军兄弟，愿我等一心，共扶皇叔，以兴汉室！”
酒又举起来，伸向热泪盈眶的刘备，他也端起酒：“多谢诸君！”本来，他想要说些什么，这么多年，他流亡了这么多年，这些忠心耿耿的伙伴，筚路蓝缕跟着他，哪得过片刻的欢娱。他真的要谢谢他们，可是，他说不出，一股热流徘徊在喉头。他只是高举起酒杯：“备与诸公同饮！”
片刻的肃穆之后，人声又喧闹起来。人们似乎不想对孔明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
“军师，不能只喝一杯呀！”
“是呀，是呀。”
刘备忙抢前一步：“诸位，军师真的不能再喝了。有要敬军师的，刘备代饮吧。”
主公发了话，谁还能强迫军师呢。虽然主公的话是和蔼的，但是却带着不容辩驳的语气，让众人多少感到一丝尴尬。
孔明微笑着对众人躬身：“多谢诸位美意。亮不善饮，喝醉了就没意思了。我想大家不会想看亮大醉不起吧？”
又一片笑声，冲淡了方才的凝重。
“这样，天色不早，亮为诸君抚琴一曲，以助酒兴如何？”
“好哇！”
大家喝起彩来。只有张飞瞪大了环眼：“唉，抚什么琴！喝一坛子酒有多么痛快！”
人们又哄笑起来。赵云走来架起张飞：“好，三将军既不听琴，自去喝酒便是！”
不料张飞回身便坐在自己席上，将酒坛扣在手下，扎着虎须盯着赵云：“你们听曲子，让老张喝闷酒去？万万不能！！”
大家又是哄笑一阵，便急着命人取来了孔明的瑶琴。
营外并无琴案，孔明只正坐于墩上，横琴双膝，轻轻挽了挽袖口，静了静心神，右手悬起了腕，正如一只水畔照影的白鹤。左手稍有停滞，随即猛地一抹，一阵荡人心魄的乐音便回响了起来。
孔明的手在琴弦上轻捷地跳跃，灵巧的指尖与素弦嬉戏着，如追逐的双鹤在水面轻飞。不时激起一串串晶莹活越的水珠。
这是一曲《大武》，琴音高亢，催人振奋。酒气加上曲中武王的豪情使得三军将士们热血沸腾。
忽然，“铮”的一声，是剑的声音，溶入了琴曲，竟是如此谐调。孔明抬头旁顾，见主公竟从肋下抽出了雌雄双股剑，月光射在剑刃上寒气逼人。
“好！”张飞大喝一声！
孔明也向着刘备露出会心一笑。他复低下头，音律转急，泠泠之音里竟出现了刀枪铁骑之声。
刘备已持剑跳入了中心，展开双剑，一路舞开。
琴声激烈，剑气飞扬；琴声沉稳，剑式凝霜；琴声如高风鸣空谷，剑气似利闪耀深云；琴声诉万民之意，剑气斩防川之堤。
众人喝彩不断，被君臣二人的英雄气度深深打动。
孔明的琴越抚越快，此时此刻，他的心潮也翻起了巨浪。
我的选择是对的！是对的！我找到了栖凤的梧桐！！

“君不见，壮士功名尚未成！
呜呼久不遇阳春！
管乐有才山林老。
……”
刘备听到了，这是孔明唱的，是唱给他听的。琴声嘎然而停，余韵未消。
刘备驻了式，双目炯炯地看着孔明，忽然剑指青天一声长啸：
“何幸人间有桓公————”！
剑归长鞘，刘备豪气干云。

人声沸腾起来，喧闹起来。
而这君臣两人，心情久不平静，目光透过人群交错着，倾谈着：
“誓为管乐！”
“定做桓公！”

两个人都笑了，在眼前，一条小舟扬起了帆，满载着信心与豪情闯进了争雄天下的激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