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五丈原 作者：天涯竹影

入夜，五丈原一片静寂，黑压压的蜀营中，大部分将士都已歇息，只有少数巡夜的军士执火把静悄悄往来，一队一队，在居中的帅帐前穿叉而过。几乎是每一个军士，在经过帅帐时都不由向里偷望一眼，仿佛想看见点儿什么，却都带着隐隐的忧虑迅即离去。
　　整座蜀营，都已知道诸葛丞相病重的消息。
　　那座巨大的帅帐，此时被重重帷幕遮挡，看不到帐内丝毫情况。而长史杨仪，已数日未出帐门一步，将军姜维，也衣不解带，守侯了多日了。
　　与帐外不同的是，帐内有灯，只是那灯小而弱，在偌大的帐内显得飘摇而渺茫，昏黄的光洒在帐壁上，是一片凄凉。
灯，放在案上，蜀丞相诸葛亮一手执笔，一手按纸，两鬓斑白的头颅伏得极低。他的手在抖，颤抖中笔尖缓缓落向纸上，艰难地抖出一个一个已不太端正的小楷：
　　臣亮言：……兴师北伐，未获成功；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不及终事陛下，饮恨无穷！……
　　手又是一抖，笔掉了，那只手缓缓伸出，再度提笔，枯瘦的手指似乎在用力捏紧，却显然力不从心。字，一个一个现在纸上：
　　……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也。
　　笔，又掉了，守在一边的姜维急忙上前，诸葛亮无力地抬手止住，道：“不必了。”无限疲惫地仰倒在榻上，闭目休息了片刻，又道：“此表待我死后，奏与天子。”
　　姜维身形一颤，虎目中涌上泪来，忙应了。
　　诸葛亮不再言语，闭上了眼。姜维与杨仪互望一眼，悄悄退到了外帐，相顾无言，默默拭泪。
　　诸葛亮办完了生前需要办的最后一件事，顿觉周身疲惫已极，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用完，只是脑中却是那样清晰，他想起了一些外人永远无法得知的事，自己的来历之谜，时间并不久，仅仅是五十四年前……

　　海外仙岛，云笼雾罩，一身道袍的无为散人漫步琼花玉树前，与仙友交谈着。他举止闲散而随意，面容甚至有些混混噩噩，与身边仙友的仙风道骨相去甚远。
　　风起处，一鹤自天外飞来，仙友仰面道：“玉帝有旨来了，不知又要召谁？”
　　无为散人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灵光，迅即归于淡然，懒懒道：“管他呢？总不会是找我这个有名的糊涂仙吧？”
　　仙友摇头笑道：“真难为你，竟也能名列仙班？”
　　无为散人一笑，对仙友的挪喻之意不以为意，抬腿向小桥迈去。就在他脚步将起未起之际，一声鹤唳起自耳畔，夹着仙友诧异的轻呼“咦？……”
　　抬眼，那鹤已敛翼立于面前，长长的喙中是一张淡黄的绢笺，径伸到他面前来。
　　“见旨速至！”
　　无为散人身形一定，目中再度闪过一丝奇光，倏而又是一笑，道：“没想到玉帝还知道我这个无名小仙。”向仙友笑道：“告辞了，改日再来奉陪。”袍袖挥处，人已掠地而起，随仙鹤向云雾深处而去。
凌霄宝殿，高踞云宵，云霞缭绕，金碧辉煌。殿外禁卫森严，殿上却止有玉帝和无为散人二人。
　　无为散人欠身一礼而不拜，道：“陛下召臣，有何谕旨？”
　　玉帝笑道：“自你功成身退，你我已有数千年未见了罢？”
　　无为散人道：“云游饮乐，臣不知岁月。”
　　玉帝道：“朕允你隐匿身份，糊涂行事，现今却有事用你。”
　　无为散人道：“陛下曾许臣不问天上事。”
　　玉帝道：“如今却是天‘下’事。”
　　无为散人道：“陛下要臣下界？”
　　玉帝点头。
　　无为散人道：“陛下……”
　　玉帝道：“朕知道当初曾有诺于你，只是此人非凡，朕遍观诸仙，无人可当此任，而天下缺此一人则世道难以更替，岁月不得进程，卿若不去，须言何人可去。”
　　无为散人道：“文曲……”
　　玉帝截口道：“文曲缺其武略。”
　　无为散人道：“武曲缺其文畴？”
　　玉帝点头。
　　无为散人凝目道：“此何人？”
　　玉帝口唇微动，无为散人一怔，道：“陛下，此人虽非凡，却难成其志，一生疲于心累及体，名虽就业难成，是人世间一大悲剧。”
玉帝道：“正为如此，才要你去。”
　　无为散人摇头道：“此人命苦而累，非臣所愿。”
　　玉帝道：“然舍你其谁？”
　　……
　　灵霄殿上，玉帝与无为散人一坐一立，相对不语。
　　良久，玉帝叹道：“天意如此，天道难违，朕又能怎样？”
　　无为散人默然。
　　半晌道：“臣即蒙召至，不敢不去，只有一请……”
　　玉帝面露难色，迟疑不决。
　　无为散人慨然道：“非如此，臣斗胆不去。”
　　玉帝深深看他一眼，叹道：“也罢，只是朕须劝你一句，天意不可违，休得逆天而行，徒伤已身。”
　　无为散人不答，躬身道：“如此，臣去了。”
　　玉帝道：“待你归来之日，还你闲散之身。”
　　无为散人施礼而出，仰面长叹一声，郁郁行入云深处。
“丞相，丞相……”
　　耳边有人低呼，诸葛亮缓缓睁眼，是杨仪捧来丹药，他摇摇头，闭目不言。
　　天命如此，人岂可违？至今才真正明白玉帝之言。
　　当初他应允下界，唯一的条件是不失仙家记忆，就是想凭自己胸中所学，改一改天意所赐予这位人间奇才的命运，让他能一生不至如此抑郁忧怨。
　　所以他竭尽心力辅佐刘氏，数十年来几乎算无遗策，决无不正。该做的他做了，不该做的他也做了，随着岁月一天天消逝，却越来越明白“天命” 的真意。
　　只是他不甘心，不相信以自己一身使玉帝亦钦服的才能斗不过天意。
　　所以他六出祁山，所以，他用上了仙家道术，禳星祈寿。他不怕玉帝阻拦，玉帝答应了他，不会拦他。
　　只是，终于违不过天命，魏延的闯入，使一切努力终化泡影。那一刻，他已明白，该准备回去了。
　　诸葛亮疲惫地呼吸着，他纵有仙家道术，此刻也虚弱得无力行动。他抬了抬手，一边的杨仪急忙俯耳上来。
　　诸葛亮艰难地，一字一字地说着：“我想，再看看营寨，看看将士们……”
　　杨仪泪满双目，哽咽着点头。

　　四轮车上，依旧是羽扇纶巾，诸葛亮勉强坐正了，无神的目光扫视着茫茫营寨。
　　将士们看见了他，成片地俯拜在地，高呼着：“丞相，保重啊！”
　　诸葛亮干枯的目中已无泪，他无力而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得旁人看不出来：天命啊，纵然再不放心，不甘愿，此后的事，已不是他所能改变的了。
　　落日惨淡如血，仿佛喻示着蜀国在他离去之后的将来，秋风中，他突然听到了天际传来的那一声鹤唳，如此熟悉，如此悠长。
　　该走了，他在心中暗叹，无力回顾扶车的杨仪，他缓缓闭上了双眼，羽扇跌落车边。
　　暮色中他跨鹤而升，穿入云深处的一瞬，他听到了五丈原上传来的一声呼唤：“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