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雏先生
级别: 蜀国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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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殇(转)

姜维至今忘不了诸葛丞相病逝的那个黄昏。
霞光就像从天边涌来的潮汐,一浪一浪地染红了遍地衰草,染红了白里泛黄的营帐。也染红了丞相瘦削的面庞。
“先帝!”
“云长!”
“翼德!”
“子龙!”
苍老而不失男子汉硬度的喉结滚动着,久已逝去的故人名字从唇齿间细碎得迸发出来。当那呼唤声渐渐淹没在呜呜的风中时,羽扇硌然坠到了地上。
姜维的眼睛先是洇湿,然后是滚烫……



蒙蒙月光中,那把剑闪着冰一样的光泽。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抚摸着剑刃,一股寒意顿时涌上全身。刃口是我前几天专门请人开的,至今锋棱犹存,手指贴上去,有一种被吸吮的感觉。恍惚间我看见这把剑正向自己的胸膛刺去,刃尖碰到肋骨硌然作响,温暖的、暗红色的血喷泉般涌出……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我赶紧把剑插入鞘内,接着,慢慢披上那件只有在郊祀或祭祖时才穿的绛色桂袍,戴上武士专用的 冠。我的手微微颤抖,手心渗出了汗珠。



丞相的遗体葬在汉中定军山,整座定军山就作为他的坟冢,因山为冢这是秦汉时丧葬的最高级别了。丞相棺椁入土的那一年,身为卫将军的姜维三十三岁。
就在这座雾雾缭绕的山下,姜维督兵屯田,扎了根似的一住就是十二年。十二年中,他曾三番五次上书伐魏,但次次都被尚书令费伟阻止了。使者往返的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会看着日影,心中暗暗估算着驿卒的骑程,——现在,大概已经经过剑阁了吧?——或许,已经到达疆川口了。——也可能就要临近阳平关了吧。
当他一步步逐级走下戊楼的木梯时,一朵厚重的阴云渐渐遮蔽了太阳。姜维的心中浮上阴影,他似乎预感到,今天可能仍然不是什么好信儿。他好像已经真切地听到了驿马远远的铃声。于是在大步迈下最后一级梯子之后,他并没有返回帐幕,却径直向营门口走去。那里隐隐绰绰地似乎围了不少人。
风,山坡下响着;旗杆在旗帜的拉拽下呻吟起来,那干裂的嘎嘎声使人联想到某种东西的折断,姜维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一个士兵迎面跑过来喊道:
“将军,成都的使者回来了!”

公文装在背囊里,从青丝绦细心系扎的囊口的缝隙中,隐约可以看到封缄严密的公文。
公文就是一片竹牍,竹牍上覆盖着称作“检”的木板,用以加密。竹牍和“检”都刻有浅浅的凹槽,一条血红的丝绳将二者紧紧捆扎在一起。在丝绳相系结的地方,用青泥压住,严密封缄,青泥上盖有发信人的印信。
一片长长的竹牍在马灯下闪着磷磷的萤光,上面写着流利而苍劲的隶体——

卫将军:
与丞相相比,我们相差得实在是太远了。丞相尚且不能光复中夏,更何况你我这样的人呢?不如暂且保国治民,敬守社稷。规复汉室的伟业,就等有才能的人来完成吧。不要心存侥幸而想要决成败于一举。倘若不能如愿,追悔莫及!
尚书令 费伟

灯光摇曳,姜维的脸涨得通红。在那个极度失望的夜晚,他拨剑把竹牍砍成了碎片。
他想到了费伟那冷冷的眼睛。他姜维怎么就没有才能?费伟你不就是怕姜维成就了功业要取而代之吗?他率领几万人的军队在这定军下年复一年地屯垦,已经四十五岁了,难道他要像一个农人一样种田种到满头华发吗?难道堂堂的大汉军人不能战死在疆场上,却要老朽在田埂旁?
姜维感到胸口被重重一击。接着,一道冰凉的寒意从身下慢慢袭上来。他双颊麻木,眼睛模糊。
帐外,苍茫的草地在晚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武士们默默地跟在我后面。身上的铁甲碰击出铿镪的声响。
林荫遮挡住月轮。星星点点穿透行道树的枝叶洒落到路面的月光,仍然能使我看得清道路。恍惚间,那泻满一地的光斑仿佛勾勒出钟会(字士季)那惊惶的面孔。

今天埔食的时候,我发现他有点不对劲。他平时吃饭狼吞虎咽得嘴里总要发出连绵不缀的脆响,可那时却蠕动着唇齿,轻轻地只有沉闷的咀嚼声。
“怎么了”?我问。
“噢,没什么”。他敛起呆滞的目光,顿了顿说,“伯约懂得解梦吗”?
“你做梦了?”
“唔,昨天夜里,我梦见有几千条碗口粗的大蟒蛇缠住我咬我,把我撕成碎片!”他放下木箸回忆着梦中的景象,语速变得越来越急促,“伯约,这个梦主何吉凶”?
我并不懂得解梦,但这时候我必须说点什么。因为钟会极有可能因此改变已经商量好的计划。
“以前听诸葛丞相说,梦见龙蛇的,都是吉庆之兆。”我假托了丞相的名义,魏国上上下下至今没有不惮服丞相的,这我清楚。
“既然诸葛公这么说,那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钟会笑了,笑得很释然,而我的心里像被压了一块铜,隐隐往下沉。
“伯约,器杖都已经准备妥当了,放诸将出来问问他们是否愿意相从,如果不愿,就全杀了,怎么样?”

在月色中,太液池的水面变幻着奇妙的色泽。成都本无太液池,这池清波是先主仿照长安太液池开凿的。一轮白色的月亮在水波上荡漾。我低头望去,那上面是另外一轮,静止,深遂,仿佛离我很近,离我很近的月亮仿佛在凝视,在呼吸。那冰冷的呼吸,寒不可测的呼吸,触到了我的面颊。
我长嘘一口气。我知道,只要今晚能行动顺利,那么我将建立再造汉朝的不世之功。更重要的是,我终于能摆脱丞相的阴影了。


忽然,太阳穴剧烈地突空跳动,胸口憋得要炸开来。我狠狠撕扯着自己的胸襟,觉得一股开裂般的疼痛正从心脏深处慢慢升起来……



延熙十六年的年初,费伟被魏国降人刺杀,姜维终于获准北伐。就在费伟死后的频繁征战中,姜维遥遥地认识了魏国的大将邓艾。

延熙十九年春,他在段谷亲眼目睹了汉军的溃败。这支军队已经苦心经营了多年,屯驻汉中的时候士兵与军官之间就建立起牢固的人身依附关系。可就是这样一支他引以为豪的军队,经不起邓艾的陇右骑兵的冲击,星散流离。几名卫兵在他面前与冲上来的魏军拼命厮杀,另几名士兵拱卫着他,冲他叫喊,拉着他向什么地方走去。他机械地跟着他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撤向哪里。但当他在翻滚的人流中猛然回顾时,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漫野奔逃的溃兵,每一张惊慌的脸惨白如雪,宛如人海中起伏的小帆,他听见那呼啸着的波涛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慢慢传来。
延熙二十年,汉军通过狭窄的骆谷,兵薄长城要塞。计划长驱直入的汉军在长城根下被邓艾挡住了通道。几个月的僵持之后,姜维决意不再犹豫,于是发令擂响战鼓,调动部队,发起了对魏壁的强攻。鼓声如雷,矢飞如雨。壁垒虽然并不很高,但是仍然形成了进攻部队难以克服的障碍。就在这里,姜维看见了城头旌旗下一名络腮胡子的将军。头盔顶上的红缨子和脸上的胡须一起在风中飘舞。姜维知道,这个人就是邓艾。邓艾,一次又一次把他挡在秦川之外的邓艾。

频繁的出征并没有带来频繁的胜利,更没有实现光复中原的大业。而当年雄姿英发的姜维也在血火流光的艰辛生活下老去。白发先是悄悄攀上了两鬓,接着,便无可挽回地迅速弥散开来。
一车一车阵亡士兵的名册辗转运回成都,前线回来的使者,在辔铃急促的摇震声中驰入东华门。他带来的是要求增兵的信函。
“那么,你们所说的‘充足的军粮和兵员的补充’究竟是多少数额呢?”后主说着把简策放在紫花漆木的几案上。旁边默立着权倾内廷的中常侍黄皓。
清风摇动檐角的铜铃,不时发出叮呤呤的清响。
“我们希望得到四十万石军粮和五万名新兵。”使者用缠在颈部的汗巾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黄皓凑到天子的耳边嗫嚅了什么。后主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的声音也立刻显得有些嘶厉:
“四十万石军粮,五万名新兵!难道姜维不知道蜀中百姓为北伐已经竭尽全力了吗?”
“可是……如果没有兵粮的补充,前线的攻势……”
“为了姜维建立军功,就一定要让蜀中子弟流血丧生,让蜀中父老忍饥挨饿吗?”他猛地一把将几案上堆置的简牍拂到地面,随着哗啦啦的声响,许多简册崩破断折。

黄皓是在宫中同后主一起长大的。
就寝时,他为后主脱去履舄;沐浴时,他为后主卸下衮袍;甚至如厕时,他为后主埋头揩拭污秽。夜晚他们单独相对时,黄皓那双充满魔力的手会抚摸后主的全身。他们的呼吸紧紧纠缠在一起,他俩的体温让身子下面的竹席热气蒸腾。在最动情的时候,黄皓会让后主解开自己的亵衣。于是后主便颤抖着手去解,难以忍受的巨大柔情使他觉得嗓子发哽呼吸困难;于是透过眼中的泪水,他便看见了最隐秘之处的那道淡红色的伤痕。那红色坐落在一个男人的两腿之间,使天下所有男人惊心动魄的红斑。他听着黄皓用他那令人肝肠寸断的声音诉说起那一次可怕的施刑,诉说他受刑后在霉烂的蚕室里的那些痛苦呻吟的日
子,诉说他作为男人万劫不复的耻辱。说到最后,他的泪水会打湿后主的衣衫。
这些夜晚让后主觉得恍然如梦。那个名叫黄皓的与他同岁的男人的一切。他的身姿,他的声音,他的抚摸,他在夜晚的哭诉,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虽然后主并未因此封住自己通向女人的道路,但他同黄皓仍然维系着一种微妙的情感纽带。这种纽带,是外廷的那些大臣们无法理解的,姜维更不能。对于后主而言,姜维长期带兵打仗在外,几年都见不上一面。即使偶然朝服赫然地出现在殿堂上,也总是优人演戏般唠叨着诸葛仲父的几句自白。他说他“当年受命以来,夙夜忧叹”,他说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后主虽然懦弱,但贵为天子的他同样不喜欢咄咄逼人、高自标持的臣子。
后主常常在摇曳的宫灯下把内心的不快倾倒给黄皓听,他只能从黄皓那里获得慰藉。
“黄卿,今日姜维又在朝中卖直……”
“黄卿,以前父亲让我以丞相为父,难道现在又要以姜维为父吗……”
“黄卿,我什么时候才有出头日子……”
纱罗后面,八名乐伎敲响了钟磬。一方绘有山水花鸟的屏风遮住门外的视线;燃着茉莉香的香炉正青烟袅袅地立在一旁。
黄皓拿着常置手边的云母屏面,轻轻地走到后主身边,抚弄起长几上放着的七弦琴。
“陛下,姜维累年攻战,功绩不立,而且拥兵自重,轻慢陛下。陛下,不如以右将军阎宇代之。”
幽细而富有弹性的琴声在青烟中扩散而去。



我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棵槐树下。透过纵横交错的枝杈,可以看到漆黑的夜空。刚才心口的剧痛还萦绕在我的记忆里,这是什么病,我在外风霜雪雨地征战了那么多年,这没犯过这样的病。
“不用扶我。”我推开围在身边的武士,倚着斑驳的树干站立起来。
当我重新系好 冠下缀的丝带时,我看到了强大、明亮的烟柱升起。开始,每一股烟是孤立的,像一根根红色的线袅袅升上空中;然后,浓烟越来越宽,左右摇荡,彼此相连,连成了一道彤色的,直通云天的屏幕。屏幕抖动着,在它的下部,灿烂的火星伴着巨大的爆裂声凌空闪烁,在暗空中,仿佛飞舞着无数光的蝴蝶。
人的脚步、车轮的滚动、马蹄的践踏以及响亮的呼喊声在宫墙外合鸣成一锅翻沸。
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我就站在树旁洞若观火地望着,甚至觉得自己已是羽化登仙的天神,高居于这一片火海之上,仿佛一切都离我那么遥远。
一群士兵呼啸着沿着太液池中的狭廊狂奔过来,他们挤得太紧,跑得太快,以至不断有人被拥入池中。水声激越,掀起一股股的清浪。
“怎么回事?”我一边闪开路一边冲着他们大声问。
“外面的军队快要冲进来了!钟将军让我们到武库里取弓弩!”黑压压的人群中没人回头,但确有一个嘶哑的声音风一样刮了过去。


武士们粗喘着聚拢在我身边,一张张仰起的脸上,鼻尖上,唇沿上,渗出浑黄的汗珠。
我猛然拔出了剑。



成都城是秦国兼并巴蜀后由蜀守张若修筑的。当时营建的时候,基本按照咸阳的形制。大汉孝武皇帝时,蜀地前往京师的游学人数虽然能与来自齐鲁地区的相当,但蜀人仍保留了秦人抵制儒学的文化态度。于是,世间少了一些谦懦的儒者,却给后世留下了千古传诵的美文。在司马相如享誉天下之后,又有王褒、严遵、杨雄之徒,文采称天下之冠。
先主在位时,曾对成都进行扩建,使它成为拥有十八座城门的气象阔大的都城。晋人左思的<<蜀都赋>>这样描写道:
开二九之通门,画方轨之广涂。营新宫于爽 ,拟承明而起庐。结阳城之延阁,飞观榭于云中。开高轩以临山,列绮窗而瞰江。
薄暮之中,传来几声沉闷的鼓声,那是位于城西北方向的东市、西市闭市了。暮色中的成都城沉浸在一片苍茫之中。浅灰色的晚霾如同汹涌的波涛淹没了那数不清的房舍宫殿街道城墙,浩浩荡荡,一直绵延到天际。姜维在东华门前浸入霞光万丈时,秘书郎 正的轩车在一阵咿呀声中停在了身旁。
“将军怎么等在这里啊?” 正掀起车厢上的卷帘。
“天子命我回师,可却迟迟不召见。今天已是第十天了。”
“将军已经等了十天了?”
“是的。”姜维的声音很浑浊,沉郁的目光中掩盖不住无助和期待,“天子召维班师,公知道其中缘故吗?”
笑了,笑得姜维一阵愕然。
“大将军为何不知?黄皓想使阎宇立功以取代将军,所以将你诏回。现在听说邓艾善于用兵,因此不敢任命阎宇,事情就搁置下来了。”
沉默。
但是 正分明看见姜维铁青的脸猛然胀红了,昏黄的暮色在他的瞳孔中幻化出灼灼的烈焰……

那天御花园中发生的一切,黄皓至今还能记起。他能记得在这之前和之后他所做的事情。
先是内侍喊着姜维的爵号官号跌跌撞撞地闯过来,接着便响起一阵脚步的沓杂和甲片间剧烈的磕击。
黄皓知道姜维是冲着他来的,一股冷气仿佛顺着筋络膨胀到全身,他不想死,他还没有享尽人生的快乐,他想躲,想躲到湖边假山的背侧,可是来不及了,他看见姜维带着甲士撞破了内侍们的阻挠。
姜维就站在面前。左手按剑,右手持戟,弓箭佩在腰间。他没有戴头盔,发髻束得也并不很紧,黑白羼杂的头发丝丝缕缕地贴在脸颊上,黧黑粗砺的皮肤在月色皎皎下也黯然无光。
从骨子里,黄皓看不起姜维,觉得他只是一介武夫而已,他相信自己最终会除掉他。但,看到他这么一顾一切地面对自己时,他得承认,他确实是心虚的。
他的脸变得煞白。他仿佛在瞬间堕入了恶梦,变得恍惚。声音突然远去,他周围的一


切都变成一幅无声的画面。
他看见姜维单膝跪在地上痛切地陈辞,嗓子哽住了,泪水沿着姜维的脸挂下来,那泪是一个老军人的泪,很少很少的一点点,浊黄浊黄的。后主憨厚地咧嘴笑着,倒挂的眉手生气勃勃地上下蠕动。忽然姜维直起身子把长戟指到了黄皓油光闪闪的鼻尖,冰冷坚致的戟头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流在他脸上投下昏昏的游移的光斑。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到的。知道无论他和后主走到哪里,这一天还是会来到的。
后主在胡床上只是坐着,脸很白,一动不动,什么也没说。黄皓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后主,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神闪烁,因为害怕,像蒙了一层雾。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喉咙很疼。
“小臣早晚侍奉圣上而已,并不干预国政。大将军要来杀我,一定是听信了外人之言。小臣的性命全系在将军的手上,请将军怜悯!”
并不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他只感到嘴巴在不停地翕张着,额头上渗满汗珠。好了,这样就好了,全说出来了,不管是实情还是狡辩。他的心头一阵疲乏,难以形容的疲乏,身上已是冷汗涔涔。
后主的脸色突然变红了,露出一种喜悦,如释得负的神情,他从胡床上站起来,小孩儿撒娇一般拽着姜维的袖子。
姜维把那柄长戟扔到了地上,风很冷。他哆嗦着仰起头轻轻叹了一声,扬长而去。
黄皓呜咽着操起长戟,对准姜维离开的方向狠狠掷出去,戟落在树干上,树叶纷纷落下……


这个年轻的史官只同姜维有过一次寒暄。他叫陈寿,巴西安汉人,其父为马谡的参军,马谡因街亭之败被诸葛丞相诛杀,其父连坐也遭髡刑。他是中散大夫谯周的弟子。谯周曾经告诫他说:“陈卿,你将来必以才学成名。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你会遭受其它的困厄,这都是上天的安排呵。”姜维对陈寿并不了解,甚至叫不上他的名字,但陈寿不曲意迎奉黄皓的事迹给他以很深的印象。他们的交谈可以说正是以此作为基点的。
当时陈寿正坐在观阁外桐梓树下读书,姜维恰从秘书郎 正的官署出来,还穿着尚未换下的黑色朝服。
他们友好地点了点头。
风很大,草地和树叶拥挤着发出悉悉卒卒的响声。身上的深衣在风中鼓荡挣扎,仿佛想要甩开肉体凌空飞升。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垂下眼睫。
“将军今年还要出征吗?”陈寿卷起简策,站起来,拍了拍衣后沾上枯草茎和灰蒙蒙的土垢。
“不。我要去沓中屯田,朝中难以容身……”姜维若有所思地轻声回答,苦涩而焦灼的脸上,泻满了透过树叶缝隙筛落下来的阳光。
“沓中?”陈寿微笑着颔首盯视姜维,“将军真的对汉室的光复满怀信心?”
“……”
“将军……是要实利……还是虚名……抑或……二者兼得?”陈寿的眼里闪烁出一片狡黠的窥伺。深沉、老辣、高深莫测。
“……”这些问题,说实话,姜维自己从来没考虑过,他不明白这个年轻人为什么如此尖刻,如此咄咄逼人。
看着姜维的茫然、尴尬与窘迫,陈寿俯仰朗声大笑:


“年岁晚暮时已斜,安得力士翻日车。”
他猛然回过头:
“不过只要将军用力翻过,不管日车如何,你也将不朽于千古……”
他用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任枯黄蜷缩的落叶拂过他仰起的脸庞。

姜维率领军队来到了沓中。
秘书郎 正说的没错。这块陇西的土地果然肥沃。军队在这里垦植的第一年,就获得了丰收。仓库里整整齐齐地码放了几万袋谷子。姜维抓起一把谷粒。饱满的谷子在他手中悉卒作响,微微蠕动,像一个个温顺乖觉的小生命,那股温润的清香使他心醉神迷。
他本是一个很好的农人。父亲在同羌、戎的战争中阵殁后,就由他耕耘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十几亩土地。他的家乡天水离沓中并不很远,母亲或许仍在发黑的瓦楞下候望着远游异方的唯一的儿子。他回想起天水郡的秋天。淅淅沥沥的雨裹着冷风整天下个不停,打落了树叶,打得满地落叶变黑,变成泥泞。她,此刻是否还是守在母亲旁,守着那个没有男人的家庭,守着那所瑟瑟秋雨行将坍塌的破屋。他还记得成婚的夜晚,他们紧紧合在一起,彼此的温热,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她开始时是一片微风吹拂的河水,最后成为汹涌的波浪。血染红了他们身下那张粗糙的、发黄的竹席。
“你流血了?”他问。
“是的。女人注定是要流血的。”
“军人也是。军人的血为国家而流!”
“女人的血为她所爱的男人而流!”
……
诸葛丞相带他回蜀地时,母亲与她曾托人捎来一封家书,让他将来一定要回去,可他却慨然答道:“如果有百顷良田,就不必在乎一亩;如果有远大志向,就不必顾念家乡。”那时候,他才二十七岁。现在,他老了,两边的鬓角和鄂下的胡须就像冬天早晨打上的寒霜,以往燃烧着智慧和勇力的犀利的目光,也隐隐闪烁出人生的暮色和无可奈何的哀伤。
有人说,一生闯荡四海,浪荡天下的人,总是在失意的时候,才想到朋友;在病痛的时候,才想到亲人;在衰老的时候,才想到家乡。他曾试图越过边境回去看一眼中庭淡紫色的栀子花,看一眼瓦檐在落英缤纷的池塘里摇曳的倒影……但他做不到。邓艾早已在境上设满了关卡亭障。
一声低低的、压抑住的抽泣噎住了他的呼吸。
屯驻沓中的那段时间,姜维每天都会站在夕阳下沉思。他的脸刀削铁铸一般,目光有些浑浊,但却冰冷而沉郁。他的身体在二十多年动荡的战争岁月中被榨得瘦削而坚实,能忍受最困苦的环境。还没有到风烛残年的年纪,可他却已越来越耽于沉思。当他一旦陷于其中,就会一整天一整天地一动不动,整个身体变成一堆坚硬的、毫无知觉的石头般的东西。
当年奏请向长城要塞进兵的时候,他记得中散大夫谯周曾在朝堂上拂袖长叹:“圣上宠信中贵人黄皓,不理国事,只图欢乐;姜伯约累欲征伐,不恤军士,国家将要危殆了!”
当他在长城脚下与魏人掘壕相持时,他又收到了谯周从成都千里驿送的《仇国论》。
姜维当然知道这篇《仇国论》的意思——
魏汉两国都已积累了不算浅薄的政治威望,而比较两国的国力则魏强而汉弱。这种局面好比是文王之于殷纣,勾践之于夫差,绝不是秦末汉初天下黔首扰攘的翻沸态势了。因
此只能养精储锐,审时度势,等待天命的到来。然后蓄足力量给予致命的一击,这样才能


以弱胜强。
看完这封信的最后一枚书简时,魏人发动攻势。姜维又一次听到了急骤的战鼓声和武士们震天的厮杀声。他浑身的热血已经在暗中轰轰烈烈地用动起来。
“军队在这里浴血奋战,而有人却跽坐在成都的高堂上指手划脚。”他霍然站起,声音低沉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腐——儒——”
现在想来,谯周所说也许是对的。这个来自巴西西充国的中散大夫,并没有诸葛丞相那样纵横捭阖的论辩之才,但的确敏于潜识。战争的残酷,使早年的儒学教养在姜维身上留下的烙印渐渐淡去,也使他越来越没有政治头脑。无休止地抽调兵员,无节制地征用赋税……北伐,北伐,像只能够吞噬整个汉国的无底洞……军队经受着铁与血的洗礼,而国家已经承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他这生可算是杀人如麻,麾下的士兵换了一茬又一茬,却一茬茬地抛尸在国家的北门之外……

姜维的急表送来的时候,后主正和黄皓一起在太液池中泛舟。舟至中流,大风忽至,钟磬齐鸣。后主执文犀簪轻击玉杯,作为节奏。一名身轻如燕的蜀女立于舟首圆台之上凌风狂舞。环佩叮当,裙带飞扬,透明的桂裙拂在后主苍白的脸上,胸前的交襟处露出隐隐深陷的乳沟。
驿使站在岸边遥遥地向这里张望。忽然,他扳住鞍架腾身跃上坐骑,泅渡过来。人和马都已疲惫至极,马头在水面上时隐时现,精湿的鬃毛一股一股贴着脊背。
御舟上的侍者们注视着驿使扬鞭打马,打马……冰凉的池水在他身上纷然炸放,带着它们,一直爬到后主的脚下。
后主一边把湿漉漉的木简递给黄皓,一边瑟缩着拥入他的怀抱。
表上说,魏国镇西将军钟会在关中治兵,安西将军邓艾也在陇右集结军队。姜维希望后主能立即诏遣张翼守护阳安关口,廖化守护阴平桥头,这两处如果失守,汉中就保不住了。
黄皓斜睨着,用颀长细滑的手指把木牍抛出弦外。两边划动的船桨激起哗哗的水声,木片被白茫茫的湖水挟裹着不停地上下起伏,字迹在动荡中逐渐漫漶不清,化成一片弥散开去的墨色游丝……

姜维不会忘记炎兴元年深秋那段腥红的岁月。
他率领沓中的军队奔命般从陇西赶回汉中。汉代人每天只吃两顿饭——朝食和埔食。为了减少停驻的时间,军中把清晨和傍晚的这两餐合并到了日正中的时候。仿佛到处都隐蔽着操着北方口音的军人,一路上,他们曾与好几支魏兵遭遇,每天都会有突如其来的战斗。当他们在呛人的烟尘中退入剑阁关时,士兵们破敝的战袍上已经满是土垢和血渍。
在剑阁,他们经受了十几万魏军夜以继日的猛攻。这些魏军是来自北方关东各州的精锐,钟会把他们集结到关中进行了几个月的整编训练后,从斜谷攻入汉中。
飞矢海潮般一浪一浪射向城头,冲车像怪兽一样钻啃着木质的城门。顶着城楼上狂风暴雨般掷下的擂石,魏人在墙角根堆积起厚厚的柴草、紫艾,然后用飞凫点燃。关城笼罩在一片火光烟尘之中。巨大的土雾腾空而起,来自不同地域、不同兵种的上万面旌旗遮天蔽日,潮水般涌落,钲鼓之声如隆隆巨雷,响彻方圆数百里。
关内的汉军顽强抵抗着,用弓弩,用剑戟,用火把,用飞石,用城墙前面伪装起来的宽阔的壕沟。
十几万魏人分为数个班次,昼夜不息,轮番冲锋。密如蚁群的士兵冲向城墙。当第一


个人的腿陷入壕沟时,灾难就无可阻挡地席卷了紧紧跟在后面的无数生命。没有人能停止
脚步。没有人能转回身去。后来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又被更后面的人推挤,盲目而疯狂的
人流源源不断地涌着,涌着,前仆后继,涌入这条插满木锥的死亡的沟壑。壕沟慢慢填满了,数不清的魏军士兵和战马,血肉模糊,层层交叠在里面。
巨大的铜鼓被搬上城楼。几名士兵吃力地把它悬在高高的木架上。这是一种用青铜铸造的鼓,传自西南夷所居的南中,与中原地区的各类鼓无论形制或是音色都颇为不同,按乐器分类,它应列为“金”类。汉军中的这面鼓形制就像一个圆形的坐墩,上实下空,遍体铸有饕餮纹,鼓面边缘还立着几个小蟾蜍。
姜维脱下铁胄。一轮红日正慢慢升起来,他粗砺的面孔映得通红,系在脖颈上的汗巾随风曳动巾角,青黑色的铁甲也好象被泻满全身的鲜血染红了一样。
他在手腕上戴上金光闪闪的圆环,双手拿起鼓槌。
鼓面紧绷的牛皮开始发出剧烈的震荡。震荡的感觉在空中穿梭,震荡的感觉从地下涌起,姜维身边的土墙在晃荡,一片片粉尘落下来。
一枝枝裹着油草的、燃烧的箭矢流星般射向关内,熊熊烈火把黄土壁烧成通红。汉军里来自南中的夷族士兵见了火,听到了鼓声,如同沉浸在原始丛林中,沉浸在亦歌亦舞如梦如幻的远古祭祀之中。
他们欢腾若狂,跳着战斗格击的舞蹈猛烈挥舞着兵器。
他们迷醉了……



我是在两座宫阙间的拱形复道上遇到钟会的。
夜风拂过太液池浩淼的水面,从复道的木栏上擦过去,发出尖厉的呜咽。士兵们有的边跑边系着衣带,有的倒拖长戟,一群群嘈杂叫嚷,来回冲撞。整座复道震颤不已,踩在中空的木板上的脚步声,显得空灵而有回音。
看得出,钟会的发髻没来得及梳好,披散的头发从风俯偃,就像旌旆飘带上编缀着的穗子似的羽毛。
“伯约,我们的密谋泄露了,外面的军队全都反了,他们正在攻打宫禁!”
“把他们挡住,事到如今,只有决死一搏了!”我喊道,“如果能够成功,我们富贵共之!”



撤出剑阁关的那一天,姜维就用这样的鼓声激励掩护的军队。高轮战车在关后的驿道上疾驰,他立在车上擂响铜鼓。鼓声徘徊于山岭间。他亲眼看见关上的汉兵簇拥着残破的军旗,抱着攀上垛口的魏人一起跃下城去……
姜维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前两天驿者辗转送来了最新的军情。驿者的绨袍被荆棘扯成破碎的布条,上面沾染着模模糊糊的难辨的颜色。姜维后来才知道,这是他见到的最后一位大汉的驿人了。姜维解开木牍上的青泥,取下嵌在凹槽里的红丝绳。他惊呆了——
安西将军邓艾自阴平道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收降江由,卫将军诸葛瞻与之战于绵竹,军破身死。
此后,各种各样的消息不断从成都方向传过来。有的说后主要固守成都,有的说后主


要往东寄寓吴国,也有的说后主要向南退据建宁。
汉国的军队总共分为三支——一支驻扎在汉中的各座要塞,一支跟着姜维屯田种麦,一支守在成都。汉中的要塞守军在钟会进攻时就倾没了,诸葛瞻率领的一定是成都军。这支军队也完了,谁来守成都?邓艾离成都已近在咫尺,他现在赶回去来得及吗?如果后主撤出成都,他又到哪里去护驾?
灰白的阴沉的天空。竹林的沙沙声。从山上席卷而下的烈风,洗拂着绛红的旗面,有力地舞动着长长的羽旄。在巴山淡淡的日光和薄薄的云气下,山谷里已经冷寂了几千年、几万年。今天,这里的山山水水,却被笼罩在一种空前紧张的气氛中。在山岭的丛林和河滨的沙滩上,处处旌旆招展,甲兵生光。
姜维注视着走在身边的士兵们。
大队兵马急急地行进,如灰色的洪流,默默地在低凹的水道北岸向西涌动。队列中一片沉寂。只有车轮声、马蹄声和士卒们军袍的葛布衣料间的摩擦声,争先恐后地涌入双耳。
月色均匀地洒向大地山川。背山的阴影中,树海和石丛淹没在深沉的真正的暗夜之中。透过如飞白般铺展的云层,若明若暗的月光,把山山水水洗染成一个朦朦胧胧的幻境。
为了避免被魏军发现,军队宿营时没有点篝火。虽然没有篝火,士兵们仍然以“什”为单位聚坐在一起啃食着冰凉的糗粮。每什负责炊事的“养卒”无所事事地倚在树干上揩拭刁斗。刁斗是一种铜制的军用炊具,平时就用它架在火堆上做饭。
姜维带着几名军尉逐帐逐帐地巡查,心里估算着以后几天的行程。
“将军,我们能打退魏军吗?”
那是一个士兵。他很年轻,只有十七、八岁光景,眼窝微陷下去,颧骨突出得很厉害,漆黑的眉毛和胡须显示出他来自南中羌夷一带的边地。他的眼中显得茫然而忧伤,也很疲倦,嘴角上还残留了几粒糗粮的粉末颗粒。
“……”
“这样的问题是你问的吗?”
旁边的军尉从腰间的革带里抽出皮鞭狠狠笞打在士兵单薄的葛袍上,本已破敝的葛布被抽碎了,夹层里塞的抬麻轻轻扬扬地飘散出来。
姜维皱着眉头制止了军尉。
“将军。我们要去哪儿?”
“去哪儿……”他喃喃地重复着士兵提问,眼前闪过了一丝彷徨凄凉的神色,仅仅是一瞬,随后又变得坚硬如铁,“成都,当然是成都!”
晨风轻轻拂散弥漫于山谷间的晓雾。岭上五彩缤纷的秋景层次分明地渐渐从夜色中显现出来。
姜维披上冰冷的铁甲,戴上深重的铁胄。那匹黑鬃的牝马安静地站立在身旁。一名卫兵伏在马的左侧,姜维踏在士兵弓起的后背上跨上鞍架。他手扶马鞍,抬眼望去,巴山山岭半身裹在云雾之中,山顶上一抹鲜艳的红光显得十分醒目。
部队疲惫不堪地行进在崎岖的山路上。士兵们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酸痛得难以舒展。所有人默默无语地在晨雾中走着,后面,传来伤兵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四周的松林和水杉神秘莫测地包围着他们,沾满露水的树根和草叶不时给他们的双腿带来磕磕碰碰的羁绊。有的骑士在颠簸的马上昏沉沉地睡去,鞍架没有系牢的士兵,接二连三地从马背上仰面栽下去。当时的骑具还没有马镫,骑士上马,必须脚踏支撑物,或者腾身跃起。跨马行军与作战,只能紧紧地用双腿夹住马身,不能有丝毫懈怠。如果马鞍没系牢,出事故的


可能性就相当大了。
……
前队突然一阵混乱。山坡上的树木全部晃动起来,轰然作响,树木和天空的交界处弥漫起一股烟尘。
“怎么回事?”姜维勒住马问。
大雾之中,什么也看不清楚。
骚动已经来到他的脚边,就像雪崩那样难以阻挡;吃惊的战马原地打着转,被碰撞着,拥挤着,扬蹄嘶鸣;无数惊慌失措的士兵转过身,像潮水般涌过来,边跑边呼喊着:“魏军!前面有魏军!”
“站住!都给我停住!”脸色发白的姜维大喊,纵马去拦那些溃退的士兵,“冲,向前冲回去!……各军侯,击鼓!”
前方人影幢幢……灰色军服的魏军像雾一般覆盖了整座山林,他们排山倒海地压下来,呐喊声在山川间激越而起。
殷红的血,浸渗到泥土里,融汇入河水中。

战斗自旦至暮没有停歇,那些被推倒点燃的大车在山路中间冒出滚滚黑烟,一具具尸体在暮色中随着汩汩秋水静静地向下游漂去。
当姜维刺倒一个已经与他格斗了好久的魏兵后,终于有机会把整座战场收入视野。
地上,是层层叠叠的尸体,保持着各自的姿态:手执长矛或刀剑,或趴或卧,或抓着石壁,或作冲锋状,或纠缠撕扭在一起……这些尸体堆积的小丘,堵塞了道路。
他呆呆地看着,好久,才想起来应该去寻找幸存的部下。就在转身的时候,他的脚触到了什么,那是一个趴着的士兵,手中握着一面长盾。一种异样的感觉使他停下来,翻过他——他看到了那个异族青年的脸,微陷的眼睛茫然地凝视着天空,漆黑的眉毛和胡须竖立着,颈项处的创口已经结成斑驳的血痂……

姜维突出重围时,原有的四万汉军只剩一半了。
秋风清冽。空气中挟裹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天空是红的,土地是红的,从山坡上松树的针尖滴落下的水珠是红的,那些站在乱石中间,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的士兵们也是红的。之后那红色便开始幻化,被橙色混合,洇染,直到全部融化在晚霞中。
姜维的唇上长满燎泡,他的心揪成一团。真正的绝望,堵住他的咽喉,使他喘不过气来。天地四合,在昏沉沉的暮霭中,在这闭塞狭小墓道一般的山谷中,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微不足道得如同蝼蚁。
他一天一天把军队往成都带,用血,用生命带领士兵们一寸一寸向成都挣扎,但却不知道回去之后又能怎样。益州、汉中都已不守,即使救出后主,难道就能复国?即使重建明堂,难道黄皓容得下他?哪里才是祖国?
他摘下那顶饰有雁翎的头盔,在石头上坐下。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呜咽。这风是从什么地方吹来的?这风中似有那些将士们的呼喊,似有刀剑的碰撞血流飞溅的哗哗声。
有一个念头在他脑际猛地一闪。
投降……趁现在麾下还有两万饱经战争历练的劲卒,尽早投降……古人说“明者见危于无形,智者观祸于未萌”。韩信背弃项王,不也成就了顶天立地的功业了吗?孙膑、吴起、乐毅、商鞅……姜维觉得自己身上流着他们的血液,而不是臣子的血液。姜维明白自己和诸葛丞相的区别了,这区别就是:自己是个侠士,是个酬志仗义的侠士,而不是臣子,不是俯首听命,如牛马般任人驱驰的皂隶!
投降……国家濒临灭亡,恢复的希望全在自己身上。在这个时候抛弃丞相托付的事业和作为军人的尊严,换取动物一样苟且的生存。难道,这是古代侠士的作为吗?荆轲为知己者慷慨赴死,当燕太子丹对他有所猜忌时,他张目怒视:“往而不返者,竖子也!”……
投降……苟且……他不禁悚然,浑身上下一阵痉挛,灰白的头发逸出来,如毛絮般飘荡。
阵阵秋风吹过,一股凉意沿着脊椎攀上来,弥漫成全身的沉没感。
……
一片喧嚣声裹在风里涌入耳膜。一名士兵用嘶哑的嗓子喊道:
“将军,抓住一个奸细!”
姜维拄着长剑直起身子,剑柄很腻滑,上面沾满黏糊糊的血。
士兵们押着一个男人过来。这个男人戴着一顶缁布制成的两梁进贤冠,那身夹衣在瑟瑟秋风中也显得太单薄了。
他抬起头:
“是我呵,伯约!我是太仆蒋显!”



一枝枝突如其来的飞矢在树林间穿梭,在池水水面上穿梭,在宫阙的御道上穿梭,在掖庭寝殿的窗棂间穿梭……身前身后四面洒满箭刺入甲缝的闷响。
伴着一声尖利的呼啸。一枝长达六尺,燃烧着红色火焰的巨大箭矢直冲夜空。
那支红色箭矢像一个火球在浓重的黑暗中轰然迸裂,变成无数耀眼的星辰,照亮了我眼前的太液池。甲士们跟在后面,他们的脸映得通红。



乐队开始演奏军乐。这是前汉的李延年根据张骞带回的西域横吹胡曲改编的军中军乐。乐队车有上下两层,下层坐四人吹排箫,上层有悬鼓,鼓角垂二铃;在悬鼓两旁,各有一人持鼓槌击鼓;乐队车之前,再有骑士八人,并列分为两行;在骑士之前,有步行武士二人,荷戟而立。
是的,姜维曾在成都见过更为曼妙的歌舞。舞女们穿着用茜草汁染就的深衣在袅袅的香烟中翩然起舞,腰细如线,似乎承受不起罗绮的份量,衣袖长长拖垂到地面,就像江河泛起的清浪。可他当时却无心观赏这些,他分明看见中常侍黄皓坐在后主身旁,用细长的指甲为后主拔去偶有的白发……现在,他仍然感到不安,一种有别于在成都的灵魂悸动的不安。他已经好久没听到这样高山流水的琴声了,他想不到钟会竟能如此大度地接纳他,为他在这山岭间设下如此庄重盛大的仪式。
他们坐在祭坛的高台上。钟会雪白的掸衣被叠织的朝霞洇成了一片云霓。鼓箫齐鸣之后是一片寂静,在天地的寂静中,钟会的手指在琴弦上流水一般滑过。于是,那一声清澈如水透明如镜的声音便响彻在天地间了。他在满目的萧瑟中昂起头,歌声,清冷的歌声就如水珠滴落深潭:
瞻彼洛城廓,微子为哀伤。
双阙百余尺,两宫遥相望。


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黄。
神龙藏深渊,猛兽步高冈。
我欲渡河水,河水深无梁。
妇女无颜色,男儿在他乡。
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
一弹再三唱,此曲悲且长。
……
对不起……士季,对不起……
姜维的嗓子哽住了。


士兵们紧紧聚拢在一起冲了进去。最前列带队的军尉扬声高喊:
“奉晋公令捕邓艾!”
激昂的喊声,足以把整夜的固执和污秽吹散,仿佛是从声带中迸发出黑色的火花。
天还没有发白。上空布满了星辰。星光下,直通到大门前的这段石台阶,白晃晃地向前延伸。这里那里都落上了巨大的抱树、梅树、松树的影子。影子融化到影子里,占据着整个地面。
姜维穿了件方领的褒衣,袖口套着用作紧束的箭袖。拂晓的冷空气从他的领口渗透进来。当他喘息着奔到石阶顶端,迈过邓府高高的门槛时,他笑了,咬着牙关露出一丝快意的微笑。
惨烈格斗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夜幕间绽放。

他清楚记得那个天崩地裂的黄昏。
太仆蒋显一边回忆着成都的变故,一边哆嗦着从宽博的衣袂里掏出一卷木轴帛书,塞到他手里。他说,上面写着后主的敕命——

高车怒马,直趋成都的邓艾……成都郊外举族迁逃的民众……朝堂上散而复聚的大臣……在掖庭的烛光下与皇后相对而泣的后主……还有被长戟刺穿胸膛的诸葛瞻,丞相的儿子,热血溅射在破碎的晚霞中……
“陛下,南中的蛮人久有反心,现在如果投奔,一定遭受大祸!”
“陛下,天下形势已经了然。魏能吞吴,而吴不能吞魏。如果陛下称臣于吴,这是一辱。如果吴被魏吞灭,陛下再称臣于魏,就是两番受辱!”
“陛下,不如趁现在还是一国之主,北向投降,魏国一定分裂疆土以封陛下!”
谯周执着笏板痛切陈辞着,年轻时留在额上的苦纹愈加显出褶皱的深刻。
绘着山水的屏风后面转出血气方刚的北地王刘谌,他是后主的第五子。
“偷生腐儒,竟敢妄议社稷大事!自古哪有投降的天子?”刘谌一把揪住谯周的交襟,扬起发紫发抖的拳头。
后主猛地把案上盛满醴酒的铜爵掷到刘谌身上,衮冕上垂下的流苏在他面前晃荡不已:
“小儿独仗血气之勇,难道想使满城流血吗?天时,小儿岂识天时!”
……
后主面缚舆梓,与太子诸王和群臣百官跪拜于邓艾车马的滚滚烟尘……
刘谌在先主的昭烈庙里,用铜剑轻轻擦过颈侧,一股鲜红的热血喷涌直上,北地王瘦


弱的身躯,随即仆倒在清亮的石板上……

姜维颓然坐了下去,帛书从手中滑落到地上。
士兵们聚拢来捡起帛书。攒动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狂吼。
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兵举起战刀,咆哮着斫向草丛里的巨石。火星如游蛇般飞窜,消散在远山的阴影下。
“我的妻小还在成都!”他蹲下来大哭,“魏人进城后会拿她们怎么样呵!”
他的话惊醒了所有人心底的牵挂,士兵们绝望地哭喊着,山岭间仿佛回荡起群狼声嘶力竭的嚎叫。他们拨开高如人肩的白茅,绕过一片橡树林后,来到一处爬满了乱藤的荒草岗。前面就是成都的方向。
山风突然变得急烈起来。下面是壁立千仞的陡峭的高崖。山风托举着云气,沿着峭壁直扑上来,刹那间就让山林淹没在迷朦的雾中。
成都,成都在哪里……

姜维和钟会并肩站在邓府的厅堂上。这里本来是汉国成都尹的官署。正厅的屋顶用大白杨的木梁作斗椽子,上面都有华美的雕刻。石灰涂的墙壁,用胶质颜料绘成的大卷花形图案作为装饰。
武士们押着邓氏族人经过他们面前。当邓艾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时,钟会从腰间抽出皮鞭狠狠挞向他身上。邓艾依旧桀骜,他昂起灰色的头颅,眼里布满了血丝,他从吼管里发出粗重的低吼,猛兽一样冲上来。几名武士死死缚住他的手足,地上铺设的毡毯顿时被碾得扭曲。
突然,姜维用剑锋直插邓艾的咽喉。
“没有你,我早就攻入洛阳;没有你侥幸偷度阴平,大汉不会亡……”姜维的脸板滞如铜铸,低沉而平静的声音从他微微蠕动的嘴唇间一点一滴渗出。
一股暗红色血从那里涌了出来。武士们松开手,邓艾仰面轰然倒了下去,掀起一片浑浊的尘浪。
钟会看着姜维,怔怔愣在那里:
“伯约,晋公没让我们杀他!”
姜维茫然地望着剑上的血。那股血从刃尖慢慢滚落下来,沿着长剑的一侧时断时续,像一串晶莹的珠子:
“士季,司马昭既然能令我们抓捕邓艾,难道就不能让别人来捕我们?士季难道忘了白起、韩信的往事了吗?”


成都宫城内的承明殿。
醴酒飘香,烟雾弥漫。一张张长案在殿堂里摆开。抬出了盛酒的垒,装着煮熟的牛肉、羊肉的大鼎,在每个将领跟前放置了切肉的刀、俎,喝酒的尊、爵,并在殿中央架起了烤肉的铁架。一个西部边郡来的厨师转动着铁叉上的肉,油汁吱吱作响,滴入火中,一串串的火星和烈焰,宫殿的拱顶已经被熏黑。
钟磬之声骤然停了下来。
钟会昂首跽坐,放下铜尊,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方雪白的绢帛,里面隐隐涂抹着血红的字迹:


“太后临崩有遗诏在此,晋公司马昭南阙弑君,大逆无道,早晚要篡夺大魏的江山,故命我讨之。你们各自签名,共成大业!”
喧嚣声四起。将军们红着眼睛面面相觑,他们的理智一时间无法从胜利狂欢后的惊惶
中理清头绪。
姜维霍然站起,把手中的长剑刺入几案。
殿门外,廊柱间,屏风后面,无声无息地涌出无数身披甲胄的武士。



卫兵们用巨大的木柱顶住宫门。宫门外面,就是恐怖的翻沸。战刀砍在门上,激起飞散腾越的木屑,从门缝里纷纷乱乱地飘进来。
我感到一阵阵巨大的震动和轰鸣。整个大地在动,屋顶在摇晃,尘土在落下,打在我身上。人群的呐喊声和那持续的,有规律的撞击声,一下,一下,没有尽头。
一支支大铁钩如利爪一般从墙外升起,扣住墙顶短椽上覆盖的檐瓦,接着,一座座梯子借助铁钩挂在宫墙上,密集的魏兵成群成群地蚁附登梯,向墙顶攀爬。
我的心不断往下沉,脑里搅起一片浑浊,血液在两边的太阳穴突突跳着。
完了,全完了!
似乎还能听见钟会的声音。这个北方士族的儿子,这个踌躇满志的魏国上将,是我一手把他引入不归的绝路。而他,仍在抗拒,抗拒命运,抗拒泰山压顶般毁灭的命运。
“顶住——顶住——”钟会血脉贲张地咆哮着。
越来越多的魏人的身影在墙顶摇曳,松开弓弦时的嘣然脆响此起彼伏地消失在夜色中。我看见一枝箭挟着尖厉的呼啸飞向他。他忽然佝偻起来,低低的呻吟从他抽搐的躯体里颤抖着流淌出来。
大量的柴草在外面堆积燃烧,整座宫门淹没火海之中。东华门在一片炸裂声中豁然倒地,那条通向宫内的门道向人们完全展现。无数士兵执着刀戟冲进来。迎着敌兵,宫内的人们拔出长剑……
那些跳动的、舞蹈的火焰总是跟着我,不可胜数的火舌伸缩错落,在长长的阶陛下盘桓,欲进又止,像是诱惑我的作法的女巫;四处,是冲天的火光,是横飞的流矢,是筋络口血液的喷溅,是宫女们的惨叫声、房屋的坍塌声……

远远传来几声鸟鸣,悠悠凫凫地飘忽于天壤。不久,大块大块的云被日光染得绯红。
生命又走进一天最灿烂的时刻。
我,站在高高的阶陛顶层,站在我曾经一次次傲然陈辞的大殿前,我看见自己的妻子在微弱的油灯下做针线的影子,腰间裹着裙衩端上热气腾腾的汤面,我跽坐在朦朦胧胧的铜镜前,她在背后,为我束起满头披肩的散发……我看见自己的军队正浩浩荡荡开进洛阳,铜驼大街上涌动着欢呼的人潮,张崇牙,撞洪钟,伐灵鼓,郎将司阶,虎戟交错,朱轮与华盖,风中招展的旌旆绵延千里……
天,还在上面。
我注视着眼前倒下的卫兵,胸甲被劈开深深的豁口,血翻着泡沫从胸膛上湍急地喷出来。
我站在密密麻麻的魏兵当中,成千上万的人举着长戟,盯着我把我围在核心。
我大笑起来,眼泪直淌,浓浓的胡须上挂满了泪珠。我明白我赢了。在那一刹那间我


明白我赢了。我明白我终于用着漫长的痛苦和等待,用遍体的剑痕与刀创,用无数个焦灼的不眠之夜,求得上苍的应许。那个年轻的史官将在夕阳下为我写下那一枚珍贵的竹简。后人们会将我当作失败的英雄来祭祀,千秋万代没有穷尽。
无人发令。士兵们一起冲上来。
无数道寒光在我眼前闪过,我觉得自己的胸膛好象有冷风吹过,接着,一片片鲜红的
雾气就猛然在眼前升了起来……
忆及当年,落凤坡处,一代英才,这般陨落,凤雏凤雏,未出先亡矣
Posted: 2006-10-08 20:39 | [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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